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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传统文化教育适合儿童?


    传统文化是什么?传统文化的教育目标是什么?适合儿童的传统文化教育又是怎样的?是《弟子规》的诵背和操场上的跪拜?还是庄严肃穆的祭孔大典?……11月29日,由亲近母语研究院、南京市栖霞区委宣传部主办,浙江敦和慈善基金会支持的首届儿童传统文化教育论坛在南京开幕。论坛围绕主题“做适合儿童的传统文化教育”展开了深入的阐释和讨论。

  《弟子规》引发的“儿童读经热”正常吗?

  如果以为儿童传统文化教育就是上千遍地诵读《弟子规》的话,不要说培养不了现代儿童,也培养不了合格的古代儿童。

  南开大学中国古典文学博士、江南大学中文系副教授黄晓丹,师从中国古典文学专家叶嘉莹多年,对于“儿童读经”的流行一直心存不安和困惑。她认为,“儿童读经”的流行正在改变人们对于古代社会和传统文化的想象,在这样的想象中,“读经”被寄予了拯救道德沦丧、重塑家庭伦理、增强民族自信等种种希望。

  “然而,这些美好的目标是否能靠‘读经’完成?‘读经’就是在进行传统文化教育吗?”黄晓丹以《弟子规》为例,做了深入的案例剖析。她介绍说自己的主要研究领域是清代文学,接触的资料主要是清代的诗文集、传记和家谱,却几乎没有看到相关文献中提到《弟子规》。她发现,海峡两岸的研究生把《弟子规》拿来作硕士论文时,都会碰到两个问题,一是作者的生平非常不清楚,二是清代和民国时期以及解放后一直到2000年,对《弟子规》研究文献都非常少。

  经过大量资料查阅和文献研究,黄晓丹确认《弟子规》是清中期的作品,作者李毓秀是清代的秀才,“20世纪末《弟子规》开始大规模流行,可见宣扬《弟子规》的人说古代出现了那么多贤人君子和多唐诗宋词,是因为他们从小读了《弟子规》,这是不对的”。

  “为什么从《弟子规》里很难找到反映儿童童真或童趣的内容?因为它本来就不是写给儿童的”。据黄晓丹考证,清代有人曾用《弟子规》作教材,而主要的教授对象是成年农民,“当时遇到的问题是农民不识字,也看不懂政府的法律,所以经常因不懂法而犯法,学习了《弟子规》,这些人可以初步阅读政府法令,并且遵守一些基本的道德规则”。

  而《弟子规》的大规模流行,与上世纪90年代台湾民间读经教育的兴起很有关系。当时台湾社会观念松绑下带来教育理念的多元化,政策上允许孩童在家上学并可实行弹性课时。1991年,台湾“教育部”停止把四书作为中学唯一的文化基本教材,因此民间教育便填补了这一真空,王财贵就是其中影响力最大的一个人。同时,这20年间台湾读经教育的书单也在不断变化,最初书单中包括不少中西经典,但由于推广和师资上的困难,经典教育开始变得窄化,更多偏向于儒家经典,实践中又更多地出现以读《弟子规》为主。

  黄晓丹说,中国的古代典籍中有大量优秀的故事、传说、童谣、诗歌……“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曾被深深地吸引。如果以为儿童传统文化教育就是把一千多字的《弟子规》诵读上千遍的话,不要说培养不了现代儿童,也培养不了合格的古代儿童,因为这样的儿童放在古代,也只是一个会复述、却不懂得鉴赏诗词歌赋的有趣味的人,在古代也是不会受欢迎的”。

  “《弟子规》肯定不能代表传统蒙学的全貌”,黄晓丹表示,要防止对儿童传统文化教育的窄化。同时,传统中本身存在很多互相对抗、互相补充的因素,这是传统不断焕发生机的动力来源,“因此也要防止对传统文化教育的极端化”。

  亲近母语创始人徐冬梅曾提出,“儿童不可跪着读经”。她认为,倡导儿童读经的人们心愿是好的,但他们的立足点是“弘扬传统文化”。而孔子言: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一切的文化,包括传统文化和当代文化,都是为了让今天的人们更幸福,明天的社会更美好。除此以外,再好的传统文化也不过是给少数人欣赏和玩味的古董。因此,儿童的传统文化教育不能仅仅是为了传承和弘扬传统文化,而更应该是为了丰富当下儿童的生命体验,并帮助他们拥有更为广阔的视野和世界的眼光,具备未来与世界对话的能力。

  中国老故事有哪些隐含的教育功能?

  可以用儿童文学的思想和方法来梳理、甄别和改造传统文化中的资源,而不是直接拿来“圣经贤传”,不问青红皂白,捏着孩子的鼻子灌下去。

  关于文化传统的传承方式,美国心理学家布鲁诺·贝托海姆指出:“今天,像过去一样,养育孩子最重要的,也是最困难的任务就是帮助他找到人生的意义。”“对于这一任务,父母和其他照料孩子的人的影响最为重要;其次是我们的文化传统,但我们必须以正确的方式将它传授给儿童。在儿童时期,只有文学能最好地传播这种知识。”

  对此,中国海洋大学教授朱自强主张,用儿童文学的思想和方法来梳理、甄别、改造传统文化中的资源,而不是直接拿来“圣经贤传”,不问青红皂白,捏着孩子的鼻子灌下去。他认为,对儿童进行传统文化的教育,民间文学是重要的资源,“与《论语》、《三字经》等经典不同的是,民间文学不论是思想内容还是表现形式,都更加贴近儿童心理和接受能力,更有助于儿童的精神成长”。

  在思想内容方面,民间故事触及并解决着儿童成长的深层心理问题。心理学家雪登·凯许登在《巫婆一定得死》一书中就指出:“童话故事不只是充满悬疑,能激发想象的冒险故事,它所提供的并不只是娱乐效果。童话故事在追逐奔跑,千钧一发的情节后,还有严肃的戏剧起伏,能反映出孩童内心世界发生的事件。虽然童话故事最初的吸引力可能在于它能取悦孩子,但它的魅力持久不衰,则是因为它能帮孩子处理成长过程中必须面对的内心冲突。”

  雪登·凯许登抓住了民间故事中的“女巫”(凡是对故事主角造成致命威胁的都是女巫)这一形象,进行深入剖析。他认为民间童话处理的正是虚荣、贪吃、嫉妒、色欲、欺骗、贪婪和懒惰这“童年的七大”,它由“女巫”来代表和呈现。但是,女巫并非真实的人,而是一种心理力量的表征,在无数民间童话中,女巫都代表所有孩子努力抗拒的某种天性。

  雪登·凯许登说:“童话故事之所以能解决这些冲突,是因为它提供孩子一个舞台,演练内心的冲突。儿童在聆听童话故事时,会不自觉地把自己内心各部分投射到故事中不同角色身上,在各个角色身上‘存放’内心对立的各种特质。”

  为什么在民间童话中“巫婆”即代表邪恶力量的角色一定得死?朱自强引用了雪登·凯许登的解释:“从心理观点来看,快乐结局象征自我正面的力量获胜,女巫被除掉,她代表的邪恶部分随之消灭,儿童就不再受到自我谴责,自我怀疑的干扰。自我经历了变化——也就是所谓的洗涤,让小读者感到安全,自我肯定。”

  在中国的老故事中,有神话、传说、故事、童话等各种民间文学作品,也具有雪登·凯许登所说的“演练内心的冲突”、“解决这些冲突”的教育功能。

  朱自强指出,文学与科学不同。科学的发展往往是新的取代旧的,但是文学则不是这样。文学有变化,但是,却往往不是否定和取代,“《诗经》的艺术光泽不会因时光的流逝而被洗去,同样,古老的民间故事也会历久弥新,在儿童的阅读中,在儿童的精神成长中,显示其不‘老’的价值”。

  朱自强说,“读这些中国的‘老故事’,我就想到同样老的‘经典’。由给儿童读这些‘老故事’,我也想到一些地区风行的儿童‘读经’。多年前,我与阿甲等人讨论儿童教育领域的传统文化的传承问题,共同表达过需要重视民间文学的观点,我也曾写有《童谣之“大 ”与王财贵的儿童读经之“小”》一文,从题目中即可看出我对儿童读经,特别是将儿童读经搞成运动的看法”。

  传统文化教育如何与儿童生活对接?

  传统文化教育应与儿童的生活相连接,用符合儿童心性和特点的方式,采用艺术的手段和体验的模式实施。

  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的女孩卢璐,大学毕业后去英国学习戏剧,她分享了自己的特别感受和体验,“当时我们学习了一种先锋戏剧——身体剧场,内容涉及的都是西方的宗教故事和神话传说,与文艺复兴及近现代艺术思潮紧密相连。而我作为一个中国学生,又能在舞台上呈现什么样的表演呢?当时的我既感到挑战又面临疑惑,也深深懊悔自己的传统文化积淀太缺乏了”。

  卢璐回国后发现,像她一样困惑的年轻‘海归’还真不少,“我们这些年轻人想要寻找答案,于是就一起创办了为儿童提供传统文化教育的‘禾邻社’”。他们花了6年时间,围绕自然节气、历史传说和风俗手艺等,为孩子们提供乡土艺术课程,并尝试把各种公共教育资源连接起来,“我们的目标就是要培育他们的中国根和民族魂”。

  2012年,刚被调到扬州市汶河小学做副校长的余耀,正面临学校难以招满生源的窘境,“眼看着周边的两所重点学校把生源都吸引走了”。余耀心里知道,其实汶河小学自身有着十分特殊的优势——悠久的历史和珍贵的传统文化资源。原来,在这所学校里有一个纪念汉代大儒董仲舒的庙宇——正谊书院,“为此,我们对学校进行了重新定位,即做适合儿童的国学教育”。

  很快,正谊书院被修缮一新,汶河小学做适合儿童的国学教育开始起步。吟诵、阅读、围棋、国术、琴棋书画……孩子们在课表上看到了很多新鲜的课程。新生开笔礼、十岁成长礼、中秋诗会……各种注重体验的传统文化教育活动,不定期地在学校开展起来。如今,汶河小学不但成为扬州市的国学教育基地,而且因其独特的国学教育而远近闻名,开始受到家长们的青睐。

  湖南长沙名师朱爱朝老师,多年来一直尝试通过带学生上自然笔记课的方式,引导学生感受汉字之美、节气之美、自然之美,“比如,当我们学习‘冬’字时,我会从‘冬’字的汉字演变讲起,然后会讲到节气,并让孩子们用线条和色彩来描绘他们心目中的冬天”。

  朱爱朝认为,中国的24节气是几千年前的老祖先把太阳“留”在大地上的痕迹,“节气既是大自然的节奏,也是祖先们的生活节奏,而我们开发的自然笔记课程,就是以24节气为经、以自然观察为纬,让孩子们体验节气中的传统文化之美,感受四季循环中的生生不息”。

  真正的传统文化教育需要从成人的自我教育开始

  儿童的传统文化教育不仅仅是为了传承和弘扬传统文化,而是应该丰富当下儿童的生命体验。

  中国古典文学专家叶嘉莹,曾谈到自己因从小学习中国古典诗词而受益良多,甚至对一生都有很大影响,包括为人处事和修养性情。所以她认为,教小孩子读诵中国的古典诗词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而要做好这件事,首先要从培养教师做起,“教师所教的方法一定要符合中国古典诗词的美感和特性,教师本人要能体会出这些古典诗词的美感和特性”。只有教师能有感受和感动,才能把这种感动传递给孩子们,而不是只会让他们死记硬背。

  20年前,台湾道禾书院创始人曾国俊,为了即将上幼儿园的女儿能接受良好的教育,便以一位父亲的方式邀请几位好友,一同在台湾创办了幼儿园,后来又创办了小学、初中、高中……如今,女儿已赴美读大学了,曾国俊则在教育这条路上越走越有感觉,他说:“道禾教育所做的,正是探索办一个根植于华人传统文化的教育”。

  曾国俊认为,真正应该学习中国传统文化的首先是教师和家长,“因为只有他们学了之后,才知道怎么转换到学校教育和家庭生活中”。他说,今天学校中的很多课程并没有跟人的情感连接起来,因此效果会大打折扣,“孩子们在学习的过程中需要情感连接,需要通过身心的感悟和体验才能真正有所获得”。

  曾国俊以道禾书院的探索为例。在道禾书院,孩子们从一年级开始就会有一本属于自己的文字护照笔记本,他可以每天选择一个自己感兴趣的汉字,并通过查字典来学习,包括这个字的字形和字意,还可以用图画的方式表达他对这个汉字的理解。“因此,每个孩子每天学的汉子都各不一样。因为是自己选择的汉字,他们会学得很认真和用心”。这样学下来,到小学毕业时就能够深度掌握2000多个汉字。在家中,则要有文房四宝桌,父母可以每天送给孩子一个字,比如孩子今天做了一件很诚实的事,就可以送他一个“诚”字,旁边还可以稍做注释,并签名盖章。这样学6年,又会认识2000多个汉字。“这些字对孩子来说都是‘礼物’,有一天,当孩子长大后要去国外念书时,你就让他带上这些‘礼物’,他毕业后一定会记得回来”。

  在道禾书院,有精工、木工、造纸等五六个工作坊,还开设有古琴、茶艺、书法、射箭等相关课程。所有这些课程,都非常强调体验和情感连接。“其实,我们的传统文化就是在品味女儿红和状元茶中,在家书一般的文字中,在饭后一起喝一套茶的过程中,慢慢就形成了。我们不需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求’,它一直就在你的身边,而孩子们的感悟和体验所获得的即是国学,即是我们传统文化中的经典”。

  北京南山华德福学校创始人、立品图书出版人黄明雨,在儿童传统文化教育方面有着深入的思考和探索。“我们的孩子通过学习《诗经》,来感受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礼乐文化,一二年级的孩子已经开始学习传承了46代以上的西安古谱——《南集贤西邨乐社曲谱》,到了高年级则可以学习相关的古乐器”。多年的教育探索让他深有感触地说,教育因孩子而起,但是教育不能仅仅将目光投向孩子,而是要投向我们成人自身,“真正的传统文化教育是从成人的自我教育开始的”。

  徐冬梅则相信,儿童的传统文化教育不仅仅是为了传承和弘扬传统文化,而是应该丰富当下儿童的生命体验,让他们小小的生命之流逐渐汇入民族之源,将来可以更好地融入族群,增强文化认同和家国情怀,并打下扎实的中国根基,未来能以自己独特的文化血脉,为人类更好的发展提供更丰富的创造和可能性。(新闻来源:中国教育报)

发布者: 陶桃  发布日期: 2016/2/29     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