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日报
素质教育,作为与应试教育相对立的一个概念,从提出到成为一个全民性的话题,坎坎坷坷,已经走到第二十个年头。人们看到的是,虽然20年来素质教育取得了一定进展,产生了积极的影响,但与其他一些大刀阔斧的改革相比,它的前进步伐显得那么艰难和缓慢。
在这期间,全国各地探索出情境教育、愉快教育、赏识教育等富有创建性的素质教育模式,涌现出湖南汨罗、山东潍坊、安徽铜陵等一大批素质教育典型,不能说没有成功的实践;在这期间,教育理论界开展的素质教育大讨论和教育综合大改革,已经进行了几个回合,不能说在理论上缺乏积累。一年前,全国范围的素质教育系统调研和各大媒体上开展的素质教育大讨论,再次使素质教育成为一个高频词汇。
可是,这样一个与国家和个人休戚相关的教育实践,这样一个经社会反复讨论在思想上形成共识的教育理念,为什么推行起来这么难?究竟是什么阻碍了素质教育的发展?
为什么今天的孩子不快乐
◇“素质教育喊得轰轰烈烈,应试教育抓得扎扎实实” ◇“课业负担在减轻的过程中不断增加”
◇“片面追求升学率”升级为“全面追求升学率”
1988年,一篇《素质教育是初中教育的新目标》的文章见诸《上海教育》杂志,素质教育这一新概念引发了教育界旷日持久的教育思想大讨论。素质教育的逻辑起点是“纠偏”,纠应试教育之偏,是针对当时大学教育的过分专业化、中小学教育片面追求升学率的倾向,是以促进学生身心发展、提高全民族素质为目的的教育。
回过头来看,素质教育引起人们广泛讨论,绝不是出于偶然,它以丰富的时代内涵顺应了世界教育的发展浪潮,或者说,是世界教育改革的洪流汇成中国素质教育的横向坐标。
总体上看,20年来推进素质教育取得了显著成绩,特别是1999年第三次全国教育工作会议以后,各级党委和政府采取积极措施推进素质教育,教育工作者努力转变观念,付出了不懈努力。比如基础教育课程改革取得重大进展,招生和考试评价制度改革也在探索中逐步推进。尤其是中考改革试点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以等级制代替百分制,增加综合素质评价等做法,为义务教育阶段实施素质教育创造了较为宽松的条件。
但是,在推进素质教育进程中,一些深层次体制性障碍仍然没有消除,一些新问题新情况层出不穷:
一些地方“素质教育喊得轰轰烈烈,应试教育抓得扎扎实实。”
一些学校对待素质教育态度“积极”,行动迟缓,认为“可以说说不可真做,就是真做也不在主课中做。”
一些家长竞争目标不断提高,竞争重心不断下移,不仅想让孩子上大学,而且想上好大学,从幼儿园阶段就让孩子上各种校外辅导班。
一些学生思想品德状况令人忧虑,身心素质发展不容乐观,创新精神和实践能力受到压抑。
不少读者来信来电反映:片面追求升学率愈演愈烈,一些地方已升级为“全面追求升学率”,学生健康发展受到严重影响;小学阶段推进素质教育还比较顺利,初三、高中阶段实施素质教育的难度依然很大;“减负”喊了很多年,不仅没减,而且“负担在减轻的过程中不断增加”。
学校和家长达成“默契”,使得音乐课减了,体育课免了,睡眠时间缩短了,学生的学习兴趣、创新能力泯了,正如本报一年前在素质教育大讨论中知心姐姐说的——“今天的孩子不快乐”!
是什么阻碍着前进的脚步
◇追求升学仍是人们的主要价值取向
◇教育结构不尽合理,优质资源相对不足
◇劳动人事分配制度忽视技能型人才的作用
课业负担过重,升学压力过大,每个人都可以从不同的侧面感受到应试教育这种活生生的痛。这个“老大难”问题几代领导人都关心,几十年都在努力解决;可为什么应试教育仍有如此强大的生命力?
纵观历史,科举的幽灵对推动素质教育是一个隐形障碍,它潜伏在多少人的脑海里!流淌在多少人的血液中!中国传统的儒家思想注重的是现世功业,以努力拼搏、求取功名作为人生目标。科举制度下读书人十年寒窗、金榜题名、高官厚禄的三部曲,无师自通地被我们模仿着、重复着:苦读、应试、求职。然而,应试教育也像科举制度一样,是以牺牲大多数人的发展、牺牲一个民族创造力为代价的,说到底还是“误尽天下苍生”。
横览现实,尽管人们能够接受素质教育的理念,但追求升学仍然是主要的价值取向。问问现在的家长,孩子成功的标准是什么?多数人的回答是“考上大学!”能怪家长吗?现实决定了家长的选择,因为高学历意味着高收入,意味着高选择机会,意味着高晋升机会,意味着会有一个光明的前程。而且现在多数是独生子女,他们承载着一个家庭、几代人的希望!
如果一一列举,推进素质教育面临的主要矛盾还有许多许多:
——人口众多,经济还不发达,人们所面临的首要问题还是求职谋生,安身立命。加上我们的就业结构和人才成长道路单一,就业竞争和人才选拔日趋激烈;
——劳动用人制度和社会分配结构忽视技能型人才的作用,导致社会片面追求高学历,这种压力层层传递到教育内部和家庭内部,使中考、高考竞争不断升温;
——教育结构不尽合理,职业教育出口不畅、分流的吸引力不强,升学压力直接指向普通高中和普通高校;
——教育总体水平仍然偏低,优质教育资源难以满足需求。
还有,学校作为实施素质教育主阵地,其内动力、创新力和生机活力尚未得到有效激发,校外教育和社会实践缺乏制度保障,社会各方面还不能为素质教育提供强有力支持……总之是新旧矛盾盘根错节,体制性障碍与政策性问题共生并存,教育内部与社会环境相互影响。
这种种原因,使得学生仍是“考什么学什么” ,老师依旧“怎么考就怎么教”。其结果是,无论不幸被淘汰的,还是有幸被选中的,都失去了学习的兴趣和创造的潜力。这种“选拔—淘汰”的教育,的确像一根魔杖,所向之处,无一幸免。
法国作家安德烈·莫罗阿有一段话,很适合描述目前素质教育所面临的窘境:“什么事情都好似由于众人犯了一桩巨大的谬误,而这个谬误却是大家都参与着的,且大家都想阻止,而实际上终于莫名其妙地受着谬误的行动的影响。”也就是说,这根魔杖受到一种“集体无意识”的控制,不是哪一个部门独立操纵的。
这样看待素质教育推进的艰难,就不再会满腹牢骚、满腹抱怨,就能设身处地想想,自己该为推进素质教育做点什么?比如老师,提高教学质量,少给学生留一点作业;比如家长,多欣赏孩子的优点,少给孩子报一些补习班;比如地方政府,从政策上多往素质教育轨道引导,别把升学率当成GD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