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美国陷于“大衰退”中满目萧条,政府赤字累累,不得不到处削减开支。由于共和党和民主党在债务、预算等问题上的博弈陷入僵局,政府断了财源,已差不多到了杀鸡取卵的地步,甚至引起司法战争。幼儿园大战,就是其中的一项。
美国的义务教育制度,以中小学为主体:小学五年,中学三年,高中四年,加起来十二年级。孩子入小学一般是六七岁。不过,大多数州都为五六岁的孩子提供免费的学前班(kindergarten),但不作硬性规定。只有个别州是要求孩子必须上的。在学前班之前,四五岁的孩子还有幼儿园(pre-school,幼儿园和学前班的翻译,按字面意义正好相反,先是学前班,再是幼儿园。在此考虑中国人一般的观念意译,以免误解)。幼儿园不在正式的义务教育系统之内,按说政府不负责埋单。但是,从联邦到州政府,乃至市政府和各种慈善机构,都对低收入家庭提供这方面的资助。
这种政策有两大理由。第一,富裕家庭一般能够自己支付幼儿园的费用,或者夫妻两人总有一个在家,保证孩子得到较好的照顾。低收入家庭无法支付这些费用,双职工也比较多,顾不上孩子。当然,低收入家庭父母教育水平比较低,给孩子提供的成长环境也不好;第二,一系列的研究显示,在幼儿园的孩子身上每花1美元,日后带来的社会回报高达60-300美元。这主要体现在幼儿园使这些孩子长大后获得的较高收入、较低犯罪率等等。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大衰退”的头两年,各州政府都力争不砍幼儿园的经费。但是,2009-2010年度,政府财力不支,幼儿园经费出现了十年中第一次下降。更糟糕的是,经济危机使贫困人口增加。儿童的贫困最为严重,目前每五个儿童中就有一个生活在贫困线以下。换句话说,在这种财政削减的过程中,社会对幼儿园经费的需求却直线上升,正是需要加大投入的时候。
这样的局面,必然导致政治冲突。其中最为激烈的斗争大概发生在北卡罗莱纳。该州的儿童贫困率达到21%,但共和党控制的州议会大砍幼儿园的预算,导致民主党的州长在该州历史上第一次行使了对预算的否决权。但是,议会马上以压倒多数推翻了州长的否决。最终,这场战斗转移到法院。法院判定议会的做法侵犯了四岁孩子接受良好教育的权利,并称这些孩子是脆弱的,一旦失去了这种受教育的机会,其贫困的环境就会对其一生产生恶劣的影响。这样把幼儿园教育提高到宪政权利的高度,在美国并非第一次。1998年,新泽西最高法院就明令新泽西州政府为三到四岁的孩子提供良好的幼儿园教育。该州马上行动,以研究和数据为基础,设计了非常先进的课程,在这一领域成为全国的带头羊。这次北卡罗莱纳州长获得了法院的支持,也立即发布行政命令,要求给所有合乎要求的孩子提供幼儿园教育。但是,共和党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也决不手软。共和党一手遮天的亚利桑那州大概走得最远,把整个幼儿园的财政开支都给砍掉。得克萨斯州在州长佩里的支持下,砍掉了支持10万个孩子的幼儿园拨款。
在这个问题上,民主党和共和党的立场泾渭分明。民主党认为学前儿童的教育是孩子们的宪政权利,政府有责任保护,为此不惜加大政府开支。共和党则坚守财政纪律,认为在政府赤字过大的情况下,这些不属于义务教育系统的钱要大刀阔斧地砍掉。未成年的孩子不懂政治,也不问政治。但政治却找到了他们,塑造着他们的生活。
不但是政治,这种斗争还渗透到了学术领域。不久前, 《波士顿环球报》拿自由派的大本营马萨诸塞州和保守派的大本营得克萨斯州进行了对比:高中毕业率:得州79.6%,为全美最低,麻省为88.7%;成人中获得高等教育学位的比例,得州为8.3%,麻省为16.4%;每十万人中的凶杀案,得州为5.6件,麻省为2.6件;每千人的离婚,得州为4.2,麻省为3;每十万人中盗窃他人身份的犯罪案,得州116.4,麻省69;每亿人中交通事故死亡数字,得州1.4,麻省0.7……看到这则报道,我不禁好奇:两个州的学前教育,会有什么差异呢?
上文说到得州和麻省的一组对比。众所周知,得州一向代表自由放任的小政府模式。最近二十多年的共和党总统全出自得州 (布什父子),如今州长佩里也正在竞选总统,到处标榜得州的高增长和创造的众多就业机会。麻省则是率先实行全民医保的州,在保守主义者看来有着保姆型的政府。两州老百姓生活的这种差距,固然有众多复杂的政治、社会、经济原因,但在这么多的社会面向中,得州如此落后,并且落后得如此之大,这多少让人会寻找某种一以贯之的理由:得州人从小的成长方式是否特别艰难?这种成长方式是否塑造了他们的一生?
当然,仅仅这么推测未免太缺乏根据。不过,严格的科学研究,在不断地证明人们的经验和直觉。最早的一项研究,是1962年在密歇根州开始的:两组低收入家庭的孩子,一组上幼儿园,一组没有上。等他们40岁时,研究者的追踪调查发现,上了幼儿园的孩子相比没有上的,智商没有明显变化。但是,他们成人后所受的教育明显要高,收入也高,拥有自己住房的比例高,犯罪率则低得多。
保守派的学者,一向信奉智商先天论,认为对智力成长的人为干预毫无用处。这一立场,确实获得了许多学术研究的支持。他们由此进一步指出,目前社会各阶层巨大的社会经济差距,在很大程度上是智商决定的。一系列的研究表明,智商和人的收入、成就、家庭的稳定、个人生活的幸福乃至犯罪率等等,都有重要的相关性。市场竞争如同体育比赛,能者获胜乃天理。密歇根的这项研究,也被他们引证,称早教并不能提高孩子的智商。其政治含义是,政府不必来当保姆,不要过多地干预人的自然成长过程。
自由派学者则一向反对智商决定论。比如哈佛著名的心理学家HowardGardner提出的多重智力理论,以及后来盛行的“情商”理论,都指出传统智商概念过于狭隘,人的能力具有多重性,人的成功和幸福,有许多智商外的因素。密歇根的研究恰恰从另一面证明了这一点:虽然上幼儿园的孩子智商并没有显著提高,但情商则优越得多。这表现在他们有着比较长的注意力时段,心理和感情比较稳定,比较有责任心等等。这些社会和感情的品质,使他们能够专注于学业或事业,遇到困难不轻易放弃,也不易染上坏习气,继而造就了他们的成功。保守派学者们忽视了最本质的问题:幼儿园的目的并非提高智商,而是改变孩子未来的一生。
对社会和感情因素的强调,实际上主宰了二十世纪儿童心理学的“依恋理论”的发展。根据“依恋理论”,新生儿来到陌生的世界后,第一需求是和照顾他的人(无论是父母还是其他成人)形成依恋的纽带。对这种需求的满足,是孩子日后诸多发展(包括认知能力、身体发育、社会和感情技能等等)的基础。低收入家庭不仅仅有贫困问题,而且破碎家庭、不幸家庭的比例非常高。比如父母犯罪、吸毒,单身母亲打几份工,家庭暴力等等。这些都给孩子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创伤,影响其心智和身体发育。幼儿园教育,则给他们提供了心理的安定感。老师陪着孩子游戏,提供种种关爱,满足了孩子对成人的依恋和依靠,进而变得自信,整个社会行为和感情世界都大为改善。
近几十年来,美国在中小学和大学教育中采取了一系列对弱势阶层倾斜的政策,帮助那些处于学业和生活危机中的孩子,效果都不理想。保守派立即指出这一切证明了政府干预的徒劳。自由派则针锋相对:这恰恰是因为干预得太晚。弱势家庭的孩子在上学前,恶劣的环境已经将之定型。所以,政府的干预应该向早教延伸。比如,纽约城市大学的社会学教授DonaldHernandez揭示:那些三年级还跟不上班级的孩子,有六分之一到19岁时不能高中毕业。三年级孩子在学业上的表现,很多是在学前奠定的。
这场在儿童心理学家、教育学家、社会学家之间持续了几十年的辩论,对于以早教狂热著称的中国具有重大的启发意义。首先,早教对孩子一生的重要影响已经被一系列科学研究反复证明。但是,早教对孩子的良性影响,并不体现在智商的提高或者学业的进步上。保守派曾不断指责,早教学派不遗余力地创造“三岁以前决定一生”的迷信,市场上充斥了 “婴儿莫扎特”、“婴儿爱因斯坦”的产品,误导父母。而自由派早已跳出了智商模式,着重于早教对孩子的感情和社会品性的发展。也就是说,三四岁认字、背书、做习题对孩子的成长并无大益。但是,有质量的游戏活动,比如搭积木、听故事、唱歌跳舞等等,则为成功的人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新闻来源:新闻晨报)